拆下倒档,向前进

作者:[驾校一点通/首席编辑] 来源:[本站] 浏览:[1106] 评论:[0]

  在人类的全部语境之中,到处存在绝对正确的废话。“历史是人民书写的”就是很著名的一句。而初步具备历史悟性的的人,都心照不宣的坚信:历史是人民书写的,但只允许英雄署名。在汽车工业的百年历史中,我们很容易找到本茨先生,波尔舍先生,斯隆先生,雪铁龙先生,丰田喜一郎先生等等马力强劲的名字。而亨利?福特先生,似乎比前面几位更具明星意味,原因在于:是他,将汽车从能工巧匠的创造活动整合成为结构缜密的商业模型,而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个商业模型在上个世纪波诡云谲的历史争斗中,不由分说的被赋予了图腾意义,敌我双方不约而同的投来深情的注视, 亨利?福特的梦想:汽车,开汽车,让每个人买得起汽车。直到今天,依然是一个富足理想和值得拼命的社会,最重要的参数之一。

  在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的众说纷纭的标志中,标准化,机械化和集约化的大生产无疑是非常唯物主义的一个,亨利?福特毕生努力的,不仅仅是创建一家大型工业集团和生产令人迷醉的产品,而是极为有力的推动了两个社会的转型。1863年他出生时,只有20%的美国人生活在城市,而1947年他去世时,那个数字是80%。驾着马车缓慢行驶的19世纪对比引擎牵引的20世纪,使所有人看到效率是怎样的依附于速度,而效率到底是什么呢?效率竟然是:20世纪人类的全部产值,是20世纪之前所有世纪总和的5倍!

  亨利?福特早年的成功,将他推到了这样的历史聚焦中,透过他福特汽车公司的事业,在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型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并且赢得了世界性的声誉。在他逝世之后,斯大林,丘吉尔相继发来唁电。杜鲁门总统发表了广播讲话:回顾了在大萧条时期,逝者为联邦政府3次无条件的提供了总计40亿美元的借贷援助。更早一些,在布尔什维克的莫斯科,列宁同志对这个美国资本家保持了奇怪和热忱的崇敬,这位共产主义代言人这样定义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就是生产资料公有的福特汽车公司!而20世纪的大反派阿道夫?希特勒也没有在这个工业巨子的故事中缺位:出于对亨利?福特明确而坚定的反犹立场的赞赏,在战前,曾经派遣驻美大使,向亨利?福特颁发勋章。

  亨利?福特去世的1947年,也是丘吉尔在密苏里大学发表著名的“铁幕”演说的那一年,在战胜法西斯主义之后,他号召讲英语的人民,以兄弟般的团结向共产主义开战,这让当时在场的杜鲁门总统感到第三次世界大战箭在弦上,而从此刻意与丘吉尔保持距离。在1947年,联共中央还在低估中国同志的能力与运气,不断的敦促毛泽东与蒋介石合作。整个世界在一次毁灭性的大战之后,分成了两个阵营,双方的利益争夺从坦克会战的准备到各自建设理想社会煽动性的宣传,这种宣传很快集中在谁更代表先进生产方式和富足生活,而像福特公司那样大规模生产物美价廉的汽车顺理成章的被物化,一方说:我们拥有福特汽车公司;而另一方更自信的说:我们即将拥有更多的福特汽车公司,它们不会属于福特诺夫先生,它们属于全体人民!

  在管理学大师彼得?德鲁克的历史观中,亨利?福特和他的事业无疑比列宁和斯大林的革命更能代表20世纪:世界革命的策源,绝不是1917年的莫斯科,而是1914年的底特律,那一年,福特公司尝试建立流水线生产模式,并为流水线生产的巨大产能培育消费者考虑,而宣布福特公司的工人日薪5美元。在1950年出版的《新工业国》一书中,彼得?德鲁克写道:“真正的革命不是苏维埃的经济计划,而是亨利?福特的大生产思想。在制造出第一辆T型车以来的40年里,这一个革命本身对社会基础带来的变革,它的发展速度、普遍性和影响都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不管是非西方国家发动共产主义运动、新民族主义运动,或者其他什么‘主义’的运动……都从本次革命剧烈震荡的受到启发,而不是启发了这次革命”

  五十四年之后我们回味这段历史概述,深感语重心长。被亿万中国人悲情实践的计划经济遭到了可耻的失败,除了高效的制造饥饿和特权,计划经济什么也提供不了。而一个尚未成型的市场经济,已经让虽然比例很低但仍然为数不少的中国人开上了汽车。2004年,福特汽车公司已经不是唯一的大型汽车制造商,它在中国的拓展甚至远远落后于它美国和欧洲的同行。但是我们依然愿意在亨利?福特的个人奋斗和历史身影中找到可以仿效的路径,因为,巨大的人口压力迫使我们必须成为世界工厂。

  在中国视野之外,福特公司和他那个性格简单又古怪的创始人,也远比其他公司更加容易激起怀旧情感。作为洛克菲勒,卡内基,和J?P?摩根的同代人,他聚集了惊人的财富,却从来没有被归于强盗资本家;他创造的日薪5美元的纪录,在某种意义上,缔造了现代美国中产阶级 ;他对劳工的温和和抚恤,曾经被混淆为社会主义者。他的父亲般的形象,使他撰写的《生活规则》成为福特员工的圣经,里面竟然有:不要随地吐痰,不要超前消费,庭院及时修剪,甚至对婚外恋情的抨击!

  亨利?福特复杂的性格在他的晚年形成了负面,他有些接近于暴君,在生命的最后20年,他任用了一批阳奉阴违的小人,这些人在他辞世后,为他的接班人的改革计划设置了无数障碍;他拒绝任何财务上的制度建设,他只习惯于在午餐中,向亲信询问公司的运营; 他对管理革命的滥觞视而不见,他坚持过于细密的组织架构会亵渎员工的忠诚与尊严;他对与市场营销之类的改良不屑一顾,他拒绝为T型车提供选装颜色,而只生产他喜欢的黑色,这个战术失误几乎令福特自毁长城,在1925年到1939年,同城对手斯隆领导的通用汽车,就是依靠针对黑乎乎的T型车以“生活本来异彩纷呈”为设计理念和广告语而异军突起,而这个期间,亨利?福特还在戏虐般的回答记者的质疑:“没有问题,T型车有各种颜色提供,只要你选黑色的”

  赞扬和批判的声音,都不能回避亨利?福特创立的大生产思想和流水装配线的管理模式。也如德鲁克所说,这个创意和实践引发了20世界最重要的社会革命,即使是苏联和中国的国营企业,都遵循了这个管理方法,从而完成了局部工业化。而每次社会转型的震荡照例引出广泛的担忧,当旧的传统和生活转瞬消失,当新的时代和规则莽撞的出现。高度集约化的流水装配线变成了种种迷惘情感的载体和愤怒中心。卓别林的电影中,那个小人物在流水线上疲于奔命,机械和管理的刚性与人性中追求安逸的冲突,到今天,依然是管理科学的一直无解的重要甚至是唯一的命题。

  不过我们依然需要在历史事件和创举中寻找积极的意义,不然生活和未来会更加乏味。在这个角度上,亨利?福特和他的历史身影重新焕发光泽。在这个奥运金牌为主题的八月,搜索引擎GOOLGE公司在纳斯达克IPO并高调上市,首日收盘股价100美元,市值350亿美元。当全世界的观察家再次为知识经济的奇迹慨叹之余,亨利?福特泉下有知,应该不以为然,事实上,知识经济的先驱这个荣誉,只要想要,同样可以归属于这位汽车英雄,亨利?福特少年时的偶像是爱迪生,他也的确得到过爱迪生的赞许,对汽车的改良也足够让他跻身天才发明家的行列,而将发明尽快的导入产业洪流,并辅以流水线生产模式和日薪5美元的胆略,在20年的时间里名扬天下,而这一切发生在90年前,还有比这个创业模型更知识经济的吗?

  后代的管理学家和历史学者对 亨利?福特身上充斥着各种彼此矛盾的特征都感到惊奇,有人据此惊诧于他居然会如此成功,也有人因此确信这正是巨大成功的人物必备的特质。而事实上,相互冲突的力量可以造就一个英雄,也可能导致一个混蛋出现。就像福特的一个朋友所说:“当他状态好时,他很伟大,当他状态不好时,他如此可怕。”一方面,他具备商人的精明狡猾;一方面,他虔诚的渴望宗教的滋养;像大多数美国人一样,他对传统知之甚少,也不屑一顾,他依靠简单和实用主义的哲学生活,而在终其一生的个人奋斗中,始终保有梦想。

  所有荒诞中最多情的设想是:让死去的人活过来 。假如亨利?福特在2004年出现在福特厂区,我相信他不会再有1914年的激情,因为这个时刻的福特汽车公司,已经是一家很普通的大型公司。它在1957年上市,福特家族的控股从75%一直到现在的8.7% ,虽然市值的庞大依然使福特家族和福特基金会屹立在美国的富人圈和顶级投资机构中。1922年福特派遣首席助理拜会北洋政府 ,而1997年,坐拥270亿美元现金的福特公司错失了中国上海汽车工业公司的合作意向,同城死敌通用汽车再次迎头赶上,8亿美元的投入,在四年后即全部收回。亨利?福特深恶痛绝的企业官僚主义已深深植根他身后的福特公司,由于对凡世通事件的反应缓慢,2000年度福特公司出现45亿美元的惊人亏损,这几乎是 亨利?福特逝世时福特公司的全部资产,而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的曾孙,比尔?福特借此事件,赶走了CEO纳赛尔,集董事长和CEO于一身,但是,亨利?福特的梦想已经不可能依靠自己的公司实现了,美国的,欧洲的,日本的汽车工业都已经足够强大,虽然,它们都使用流水装配线实现集约化生产。

  我们时代的一个特征是:一切都激动人心,一切又都难以描述。重温这位英雄的个人奋斗和历史身影,也许会流俗为一篇花拳绣腿的文字,也许会廓清一个思路:为我们呼来唤去的民族汽车工业的振兴找到一个清晰的思路,以及思路背后的一系列的制度安排,人才安排和项目安排。这个思路没有可能是玫瑰色的,也没有现成的路径可以依赖。它异常复杂,又足够简单,简单到只要推翻已经被证明不可信赖的路径,而重新寻找另一个积极的推动,或者,从容的迎接下一个失败!

  对自己历史身影的长长短短,亨利?福特不会有一五一十丈量的兴趣,如果他是我们的版主,这个帖子基本不会被点精置顶。在他的价值取向中,坐而论道是一等下流,述而不作的天才更是不可信赖。他在公开的场合评价马克吐温:“饶舌”(也就是大贫嘴),他说林德伯格是“一只断了翅膀的公鸡”,他在给最喜欢又早逝的儿子爱德瑟?福特的信中说:“历史或多或少是一堆空话”而我们需要做的是:“拆下倒档,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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